談及古箏,世人往往聯想到素手輕揚的閨秀,或衣袂飄飄的仙子。實則,千年絲弦間,亦曾激蕩著男性的氣韻風骨——那是竹林七賢的疏狂,是邊塞詩人的蒼茫,是文人墨客在宮商角徵羽中安放的胸中丘壑。
追溯至秦漢,古箏本是“錚錚然有丈夫氣”的樂器?!妒酚洝份d,秦國名將蒙恬曾改良箏制,使其聲更顯清越激昂。魏晉風度最盛時,嵇康刑場一曲《廣陵散》,雖已成絕響,卻讓后世窺見名士撫琴時“目送歸鴻,手揮五弦”的孤高氣度。彼時男子彈箏,指尖流淌的是對天地人生的叩問,弦上奔涌的是不肯屈就的脊梁。
唐代樂府詩中,可見男子彈箏的雄渾氣象。王昌齡筆下“琵琶起舞換新聲”的邊塞宴樂里,必有古箏與鼓角相和;岑參“中軍置酒飲歸客,胡琴琵琶與羌笛”的喧騰中,也少不了古箏的錚鳴。這種剛健之聲,與西域傳來的熱烈曲調交融,恰似大唐包容萬象的胸膛。宋時文人則將古箏納入書齋雅趣,蘇軾夜游赤壁時,感慨“客有吹洞簫者,倚歌而和之”,若換作古箏,想必亦是“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”的幽遠之境。
明清以降,男性彈箏的身影漸隱于歷史帷幕之后。絲竹之樂被悄然貼上性別的標簽,古箏柔婉的一面被不斷強化,而其金戈鐵馬般的陽剛氣韻,竟在歲月流轉中蒙塵。幸而近世有諸多大家,如潮州箏派郭鷹先生,以一闋《寒鴉戲水》重現箏音的蒼勁古拙;當代演奏家王中山一曲《臨安遺恨》,以快速指序奏出岳飛的悲憤慷慨,讓世人重新聽見男性演繹下古箏的萬千氣象——那不僅是技巧的炫示,更是將家國情懷、歷史沉思化入揉按顫吟的深沉表達。
今人常嘆傳統文化式微,卻鮮少追問:我們是否在不自覺中,窄化了傳統的樣貌?男子撫箏,非為標新立異,實是重歸一種更豐盈、更本真的文化圖景。當年輕男子端坐箏前,指尖起落間,流淌的可以是《高山流水》的知音之契,也可以是《將軍令》的沙場雷霆;可以是《月兒高》的澄明靜照,也可以是《西域隨想》的異域風情。這二十一弦,從來既能訴女兒心事,亦能載男兒襟懷。
聽,那一縷穿越千年的箏音再度響起——不再是單一的柔美淺唱,而是剛柔并濟的天地清響。弦上有松風明月,也有鐵馬冰河;有隱者幽趣,也有志士悲歌。這或許正是傳統文化最動人的模樣:它從不拘于一面,而是在歷史的回響中,始終為每一個靈魂保留著共鳴的弦索,等待著手指揮出的,屬于這個時代的嶄新樂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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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26-01-06 10:26:44